每一次返乡,并不意味着又一次接近故乡,而是意味着对故乡的再一次背离。
正月初七那个雪后初霁阳光灿烂的上午,我掮起父母给我们精心准备的腊肉、香肠、咸菜和四道依依不舍的目光,领着妻儿走出大山深处那个名叫木冲的村庄。在村口,蓦然回首故乡的山水和土地,我突然落寞地感到,我于故乡是
以春天到来的名义,春节这只陈年的火锅,在每年特定的时刻,总是将亲情、友情和乡情煮得咕嘟作响,把每一个游子的心都煮得噗噗乱跳。返乡,返乡,每一只故乡放出的风筝,都在热烈地响应着故乡默默而深情的召唤。即使是将近一个世纪未曾见过的大雪阻住了归途,无数个归乡人长久地滞留车站,也不能把游子澎湃的心系住。
腊月三十日的上午,我挈妇将雏迈进老家新建的院落,双亲在菜园的篱笆门前以谦和的目光相迎迓。父亲一把抱起他的宝贝孙子,胡茬密布的脸在他隔代骨血的脸上亲了又亲。母亲搬出凳子,用身上的围裙使劲地把凳子擦了又擦(其实上面本没有一颗灰尘),又去厨房沏了茶水,一一端到我们手上。我们像远方来的稀客,在暖洋洋的阳光下忐忑落座。从何时起,一瞪眼就叫我两股战战的双亲,动不动就施以“家法”的父母,对他们的儿子变得如此客气?
离开故乡也许实在是有些久了。也许,自18岁进城工作开始,在把我的农村户口拨出的同时,故乡就把我这个人一同划出了它的地图。这是不是就意味着,我以后回到故乡,都只能以访客的身份?
正月里,常与邻里和中小学时的同学一起喝酒聊天,他们言语举止间那种过分的客套和谦让,时时让我感到难言的窘迫。他们都是我玩“搭锅造饭”游戏时的童年伙伴,都是我初识“上中下,人口手”时的要好同窗,都是我拖蒜头鼻涕时的亲密玩伴,如今,他们和我心里的距离,何止是15年并不算长的光阴?
故乡于我的确是越来越陌生了。15年里,村庄在现代化的进程中加速度发生着外貌和本质上的变化。
那一座座明清时期的老屋,再也找不到昔日的只瓦片砖,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幢造价不菲的乡村别墅。青苔茵茵滋养村庄千百年的老井,田埂上如列兵布阵的乌桕树,弯弯曲曲的田间阡陌,穿越村子中心的溪流,都在声势浩大的建设中被埋于地底。故乡正卷入一波又一波的建设大潮中,在时代中不甘落后地崛起,或者说被无情地同化和淹没。
除夕之夜,按照故乡的风俗,我挨家挨户去辞年,向长辈们道“纳福”。我尴尬地发现,在相似的别墅群之间我常常迷路,那些少时我闭上眼睛都能找到的门户,现在我非得一个个打问,才分得清这个是苦生家,那个是老扁家。更老的老人们基本都已仙逝,所遇多是新生代的面孔,他们虽然未曾“笑问客从何处来”,但相见第一瞬间的愕然和陌生,还是被我轻易地捕捉。
离开就意味着背叛。而一个背叛土地的人,对于仍然坚守在土地上的人而言,就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。在这些年陆陆续续回乡小住的日子里,我一年比一年更深切地感觉到,在父老乡亲甚至亲人的眼里,我再也不是少年时那个随时可以摸摸头、刮刮鼻子的小男孩,而是一个与他们决然不同的人——在生活中没有交集。因而,哪怕是在一起吃饭喝酒,气氛都是拘谨的,弥散着让我坐立不安的生分。
未老莫还乡,还乡须白头。或许,只有到了叶落归根重新扛起门后的锄头时,故乡才会真正接纳一只疲惫的老风筝?


